第七十二章(上):孤锋初砺-《血日孤锋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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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像是把天捅漏了。
不,不是漏,是老天爷直接端起江河往下泼!雷声炸在头顶,一道接一道的闪电把乱葬岗照得惨白。那些歪歪斜斜的墓碑在电光里像无数只从地里伸出来的手,张牙舞爪。
地牢深处,滴水声变成了哗哗的流水声。
熊淍靠在冰冷的石壁上,能听见头顶岩缝里雨水汇聚成流,顺着缝隙往下灌。这雨比他预想的还要大,大得吓人,大得……正是时候!
“阿断。”他压低声音。
角落里,一个瘦削的影子动了动。那是地牢里还活着的三个人之一,左脸上有道疤,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,笑起来的时候疤会皱成一团,像条蜈蚣在爬。他们叫他阿断,因为他说过,要是能出去,第一件事就是打断王屠的腿。
“在。”阿断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。
另外两个人也凑了过来。一个叫黑牙,因为门牙被敲掉一颗,说话漏风;另一个年纪小些,才十四岁,没名字,大家都叫他小耗子。
熊淍借着石缝里透进来的、被暴雨打碎的天光,看着这三张脸。脏,瘦,眼睛里全是血丝,但深处还烧着一丁点没灭的火。
“石爷画的图,我记在这儿了。”熊淍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,“雨水已经灌满了暗河,水道闸门就在东边第三条岔洞尽头。今晚,就今晚,必须走。”
黑牙咽了口唾沫:“熊哥,外头……外头肯定全是人。”
“所以才要现在走。”熊淍盯着他,“暴雨能盖住声音,雷声能遮住动静。这是老天给的机会,错过就没了。”
小耗子颤抖着声音问:“那……那要是被发现了呢?”
熊淍没说话。
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久到阿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熊淍开口,声音很低,但每个字都像砸在石头上:“那就死。”
地牢里一片死寂。
只有哗啦啦的雨声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、被雷声压得几乎听不见的巡夜脚步声。
“石爷用命换来的路。”熊淍继续说,他站起身,瘦削的身体在昏暗中绷得像张弓,“岚还在等我们。你们想清楚——留在这儿,早晚被折磨死,或者被拉去炼成不知道什么东西。冲出去,可能会死,但也有可能……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:“我要去见岚。你们跟不跟,自己选。”
阿断第一个站起来。
他没说话,只是从破烂的裤腿里摸出一截磨尖的骨头。那是他偷偷藏了三个月的,用石头磨了又磨,磨得一头尖锐得像针。
黑牙咬了咬牙,也站了起来。他从草席底下摸出半片破瓦,边缘磕出了刃。
小耗子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最后颤抖着站起来,手里空空如也。
熊淍看着他,忽然蹲下身,从自己脚踝的草绳里解下一片薄铁片。那是上次挨鞭子时,他从刑具上偷偷掰下来的,藏了两个月。
“拿着。”他把铁片塞进小耗子手里,“不会用刀,就用捅的。往喉咙捅,往心口捅。别犹豫,犹豫就是你死。”
小耗子握紧铁片,手还在抖,但眼神变了。
熊淍最后看了一眼地牢。
这间囚了他快一年的石洞,每块石头他都摸过,每道裂缝他都数过。墙角那摊干涸发黑的血是石爷的,石壁上那些指甲抠出来的痕迹是不知道哪个前人留下的。
他闭上眼睛,在脑子里把石爷那张图过了一遍。
岔道,暗河,闸门,岗哨位置,换岗时间……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刻在眼前。
然后他睁开眼睛,从怀里摸出一小块木片——那是他偷偷削的,上面用炭灰画着简略的路线。其实根本不需要了,图已经在他脑子里了,但他还是把这木片摸了出来。
“石爷。”他低声说,“您看着。”
他走到地牢角落那个渗水的小坑边,把木片扔了进去。
木片在水里漂了一下,很快被水流卷进石缝,消失不见。
破釜沉舟。
不留后路。
阿断看着他的动作,脸上的疤抽了抽:“够狠。”
“不狠怎么活?”熊淍转过身,雨水顺着石缝滴在他脸上,混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的汗,“听着,分工。”
他快速而清晰地说:
“阿断,你对付东边第一个固定哨。那家伙每次值夜都会打盹,但耳朵灵。等下一声雷响的时候摸过去,用骨头插他耳后,要快,要深。”
阿断点头,握紧了骨头。
“黑牙,你解决流动哨。他们每半炷香会经过暗河入口,两个人一组。你要在他们走到最暗那段路时动手,用瓦片割喉,一次必须解决两个,不能出声。”
黑牙舔了舔缺牙的嘴:“两个……我试试。”
“不是试试,是必须。漏一个,我们都得死。”
黑牙深吸一口气,重重点头。
“小耗子,你跟在我后面。如果我开闸门时被人发现,你要立刻把铁片扔进暗河,制造动静往反方向跑,能引开几个是几个。”
小耗子脸白了:“熊哥,那你……”
“我断后。”熊淍说得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,“闸门一开,暗河的水会冲出来,声音肯定会被上面听见。到时候追兵下来,我必须挡一会儿,给你们争取时间。”
“不行!”阿断低吼,“要断后也是我!你还有岚要救!”
熊淍看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让阿断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。
“石爷把图给了我。”熊淍说,“这条路是我带着你们走的。如果必须有人死在这儿,那只能是我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软了一丝:“阿断,黑牙,小耗子……如果我死了,你们出去后,帮我找岚。她还活着,我能感觉到。告诉她……告诉她熊哥哥试过了,真的试过了。”
又是一道炸雷!
闪电的白光瞬间灌满地牢,把四个人惨白的脸照得清清楚楚。
熊淍看见阿断眼睛红了,看见黑牙死死咬着嘴唇,看见小耗子眼泪哗啦啦往下流,混着脸上的污垢流下一道道白痕。
熊淍猛地举起右手。
他撕裂雨幕般喊道,像刀般喊道:“岚在等我们!要么冲出去,要么死在这里!”
他深吸一口气,吼出最后三个字:“跟!我!走!”
四个影子扑向牢门。
熊淍早就摸透了锁的结构,那是老式的铜锁,锁簧已经锈了。他之前偷藏的一小段铁丝,此刻插进锁眼,借着又一记雷声的掩护,轻轻一捅。
“咔嗒。”
锁开了。
铁链滑落的声音被暴雨吞没。
熊淍轻轻推开牢门,缝隙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。他第一个出去,后背贴着冰冷的石壁,眼睛在昏暗的甬道里迅速扫视。
甬道空无一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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